莎士比亞的老妹妹們

從BBC出品的《新世紀福爾摩斯》到安潔拉·卡特(Angela Carter)故事裡的欠思姐妹,《明智的孩子》Wise Children)中文譯者嚴韻,從意想不到之處下筆暢談這本妙想天開的小說是如何詼諧地將莎士比亞、以及莎士比亞的妹妹們聯繫在一起的。

在BBC當紅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今年播出的最新一季,天外飛來了一個重大的轉折:原來夏洛克居然還有個妹妹尤若思,這妹妹不但比智商驚人的大哥二哥更聰明,還是操控人心的高手(不像兩個性格乖戾、刻薄毒舌的哥哥一點也不得人緣),而部分由於這份異常的聰明,她最後淪落到一處戒備森嚴、儼然英國版惡魔島監獄(Alcatraz)的精神病院,單獨監禁,與世隔絕,永難再見天日……

看到這裏,如果你是對現代女性主義文學稍有涉獵的讀者——或者像我一樣有稿約在身,惦記著得寫篇文章介紹安潔拉‧卡特充滿莎劇典故的小說《明智的孩子》——也許會想起另一個虛構的名人妹妹:茱蒂絲‧莎士比亞。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這部如今已成經典的論述散文中,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設想了一個問題:如果威廉有個跟他一樣才華洋溢、熱愛戲劇、充滿冒險精神的妹妹,就說叫茱蒂絲好了,在女人沒有任何權利任何機會的十六世紀英格蘭,她的一生可能是什麼樣子?

嗯,長話短說的答案是:會很慘,而且年紀輕輕就絕望自盡。[1]當然,這兩個天才妹妹的悲哀下場只是巧合,畢竟尤若思的問題出在反社會人格的癲狂和殘酷,茱蒂絲的悲劇則是時代所致;雖然「發瘋或自殺的秀異女子」此一典型在近代文學作品甚至現實人生中不幸屢見不鮮,但此一時彼一時,世界總是在進步,至少幾百年之後的我們不用再面對社會體制與定見對女人才能、志向、乃至人生的侷限和擠壓了——是嗎[2]

似乎不盡然。事實上,安潔拉‧卡特曾在接受訪談時提起自己的一個姑姑,個性活潑的她本可能去歌舞廳從事表演工作,卻因歌舞女郎被視為不入流而無法如願以償,最後發瘋死去。於是,卡特說,「那我就送她去歌舞廳好了。」 [3]

於是,抑鬱而終的姑姑在小說家筆下得到另一種人生,變成了《明智的孩子》中佻達奔放、敢愛敢恨、跳了將近七十年的舞依然老當益壯的欠思姊妹。

因為,唱歌跳舞是多開心的事啊。

因為這是卡特,她可以濃鬱、激烈、奇詭、華麗、張揚、既紫又黑(魯西迪語)[4]但絕不抑鬱、悲情或控訴。在最後這本小說裏,她更以前所未有的親切歡快語調來講述一個名符其實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故事。

小說揭幕於某一個四月二十三日的早晨,[5]結束在同一天的深夜——以時間範圍而言倒是很符合古典戲劇的三一律,不過當然,在一頭一尾之間,敘事者朵拉‧欠思(「一身寒酸皮草、濃妝豔抹活像海報、蛇皮涼鞋裏的腳趾甲塗成橘色、渾身酒氣」[6]的資深公民兼前歌舞女郎)帶我們回顧了她一生乃至整個家族高潮迭起又光怪陸離的歷史。這天是莎士比亞的生日,[7]是朵拉和雙胞胎妹妹諾拉的七十五歲生日,也是她們「私生父」——封爵的國寶級莎劇演員梅齊爾‧罕擇——和叔叔兼「甜心乾爹」佩瑞格林‧罕擇的百歲壽誕,[8]對,這倆兄弟也是雙胞胎。順帶一提,梅齊爾兩度婚姻所出的四個子女都是雙胞胎,然後其中一個孩子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如果你覺得這裏未免太多雙胞胎、太多巧合,別忘了雙胞胎和巧合可是莎士比亞喜劇的兩個重要元素,而親愛的「老比爾」可是早從朵拉和諾拉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就與整個家族的命運緊密相連——也是這整部作品最重要的背景、典故、與幽默或諷刺的來源。

關於莎士比亞,可以說的當然太多太多,也當然絕對不是這篇短短的介紹文字所能涵蓋。以這本小說而言,一方面,莎劇本身就是整個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但是各個人物曾參與演出的舞台劇或電影(此二者同時也是卡特喜愛且從事過的創作形式),亦在許多方面影響、呼應、甚至預言了他們的人生。另一方面,涉獵極廣、文風多變、通曉法語德語、住過日本美國和澳洲的安潔拉‧卡特其實——說來也妙——是個非常英國的作家,[9]而以莎劇為經、倫敦為緯的《明智的孩子》更是英國到了骨子裏:除了藉由朵拉的回憶召喚昔日倫敦市民(尤其中下階層一般小民)的生活細節,[10]俯拾皆是的莎劇典故既提供了豐富的文字肌理和閱讀樂趣,也可能形成複雜的文字迷宮和閱讀挑戰——而這,就端看你對莎翁作品的熟悉度了。

考慮到《明智的孩子》並不是一本學術論著——事實上,卡特刻意為敘事者朵拉選擇了活力十足、葷腥不忌的俚俗口語,遠離殿堂之上危乎高哉的陽春白雪——可能接觸到的中文讀者不見得熟悉莎士比亞,我在翻譯過程中斟酌添加了一些註釋,怎麼說呢,也算出於一種「獨樂樂,不若與眾樂樂」的心情吧。[11] 身為譯者,若能藉由書頁邊緣的幾行低聲旁白,幫助更多讀者掌握字裏行間未曾明言的情節指涉或反差笑點,更能欣賞這部酣暢淋漓、光彩奪目、充滿溫暖笑聲的小說(想到這是卡特辭世前最後一本作品,尤其令人惋惜唏噓……),那就吾願足矣。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最重要的當然永遠是小說本身。注意到了嗎?我在這篇簡介裏幾乎完全沒提什麼大綱情節精彩片段,因為那終究要等待每個讀者自己去翻開書頁,與書中的一切相遇啊。那麼,回到文章一開始的脈絡,假如莎士比亞有對雙胞胎妹妹生在二十世紀初,是不受戲劇正統家族承認的私生女,成長過程中沒爹沒娘(但有自己建立的、雖無血緣關係卻感情深厚的母系家庭),喜歡唱歌跳舞……她們的一生會是什麼樣子?喔,可精彩的唷,打開這本書你就知道。
唱歌跳舞是多開心的事!朵拉如是說。而我要說,讀到好小說亦然。

註腳

  1. 欲知詳情,不妨把《自己的房間》找來一讀,這本書其實不厚,茱蒂絲出現在第三章。
  2. 儘管有時讓人不期然想起夏宇〈Swing〉一詩中所言「是口吃訓練班或是/失語症治療裏那種令人心酸的/進步」。
  3. 《焚舟記‧別冊》p.172。此處卡特小說譯本頁碼皆以台版為準。
  4. 《焚舟記‧別冊》p.8。
  5. 《明智的孩子》初版為1991年,我們不妨把小說敘事進行的那一天理解為1990年的四月二十三日,如此一來可推算欠思姊妹生於1915年,也符合書中提到她們出生在一次大戰期間(p.49)、在1944年將滿三十歲(p.123)。
  6. 《明智的孩子》pp.343-344。
  7. 現存資料一般將莎士比亞的生日紀錄為他受洗的四月二十六日(1564年),四月二十三日則是他去世的日期(1616年),但在《明智的孩子》中卡特把後者當作莎翁生日。
  8. 關於欠思(Chance)和罕擇(Hazard)這兩個姓氏的翻譯,我在《明智的孩子》中文版有以譯註說明,基本上是在發音接近的前提之下同時希望傳達英文原字「機緣巧合」、「不假思索」之意。
  9. 在《明智的孩子》和卡特的其他小說裏,重要英國作家如狄更斯、奧斯丁、王爾德、卡羅、華茲華斯……等文學傳統的影響都有或隱或顯的一再展現。
  10. 對於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初的非英國讀者如你我,欠思姊妹成長的二十世紀二○、三○年代倫敦顯然遙遠陌生,但一些芝麻綠豆的事物偏偏總讓我印象深刻——有點像羅蘭‧巴特說的「刺點」(punctum)——比方皮卡地里廣場有著白色地磚和小老太太收錢的投幣公廁(pp.91-92);比方此書中數次作為背景被提及、卡特並曾另以短篇小說特別寫過的panto(這種有著古老根源的奇妙劇種如今依然健在,我在英國唸書時看過一兩次,完全鬧不明白);又比方卡特形容「大得車輪似的、讓你滿手金屬臭味的棕色便士」(p.119)——還有比那個非十進位制、從1707年居然一口氣用到1971年才改變、除了英國人沒人搞得懂的鎊和先令和便士系統更英國的東西嗎?
  11. 此書的譯註數量已經多到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的地步,其中一大部分與莎劇直接相關(不過這該「怪」卡特對吧),這裏只舉一個例子:「很明顯地擊中了」(”a palpable hit”)一語典出《哈姆雷特》,但翻成中文後看來並無特殊之處,只是整個句子的一部分,若不加說明,就難免辜負卡特兩度引用(第一章p.71,第五章p.320)的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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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 嚴韻

嚴韻,資深讀者,叛逃譯者。譯作四十餘,曾數度獲選中時開卷、誠品好讀等年度好書。喜歡動物、旅行,有時打電動,有時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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