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說再見——《原來如此》內外的故事

本文簡要介紹拉迪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作品《原來如此》Just So Stories)的創作背景、作品影響、故事概要和語言風格等方面,並通過對其中譯本的簡單梳理闡明本書在中國譯者和讀者心中的地位。

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中國的讀者們對英國偉大的作家拉迪亞德·吉卜林並不陌生。上世紀九十年代,根據其經典作品《叢林之書》(The Jungle Book)改編的迪士尼動畫片《森林王子》(1967),日本動畫片《小泰山》(1989)和電影《森林之王》(1994)在中國的熱播,使吉卜林的小說原著在國內擁有了一批忠實的擁躉。取材於「動物小說」的這部作品的創作初衷是身為父親的吉卜林為大女兒約瑟芬的誕生精心編寫的「童話故事」。可惜不久,約瑟芬在吉卜林一家訪問美國時因肺炎而夭折,時年只有六歲。在隨後的幾年中,心碎的父親著手將他為心愛的女兒講過的睡前故事寫成了一本書,一本關於世界起源、關於世界上最早的動物的書,一本由幻想故事構成的書,一本在追憶中與女兒共同完成的書,也是吉卜林唯一一本親自繪製插圖的作品。這便是吉卜林于1902年出版的兒童故事集《原來如此》

出乎吉卜林意料的是,《原來如此》英文原版剛一面世便獲得了巨大成功。書中關於動物的奇妙而幽默的幻想,以及富有異域特色的故事設定和描述,使它贏得了讀者的廣泛喜愛。 二十世紀中期的評論家湯姆金絲曾以懷念的口吻描述自己兒時閱讀這部作品的快樂。著名小說家和評論家安格斯.威爾遜也稱這本書是「第一流的兒童作品」。由於本書的經典性和巨大影響,2002年,英國郵政在本書出版一百週年之際,發行了十枚無面值郵票,採用了書中的插圖作為郵票圖案,以示紀念。

吉卜林兼小說家兼詩人的想像力、幽默感和語言的美感在這本小書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使這部迷人的童話故事集充滿了幻想和奇趣,閃爍著智慧與童心。那個大像還沒有長鼻子、豹子還沒有斑點的「古老而又遙遠」的年代的動物和人物在吉卜林的筆下栩栩如生地展開著,把小讀者們帶入了遠古時代莽蒼的叢林、遼闊的大海、所羅門的宮殿……那時候,犀牛的皮膚還不像現在這樣皺巴巴的;袋鼠的四條腿曾經都很短;鯨魚的喉嚨則很大很大;而人類,還沒有自己的文字和文明……

在《第一封信是怎樣寫成的》和《字母表是怎麼來的》兩個故事中,吉卜林用他瑰麗的想像力和清新有趣的語言成功地塑造了一對讓人忍俊不禁的父女形象。故事講述了兩父女如何遭遇信息傳遞的困難,以及創造字母表的故事,充滿童真又絲絲入扣,字裏行間處處瀰漫著愛與溫情——「塔菲剛會走路就一天到晚跟著爸爸特格邁」(《第一封信是怎樣寫成的》);「哦,特格邁的女兒,如果我不是碰巧這樣愛你,我可就真揍了。」;「特格邁把塔菲抱起來,給了她七個親吻……>」(《關於禁忌的故事》 –以上援引均出自曹明倫譯本,接力出版社,2015)。

故事集中另外一個故事《玩弄大海的螃蟹》裏對魔術師父女也有這樣一個「特寫」——「他心愛的小女兒正騎在他肩頭」。吉卜林在幾乎所有故事的開頭或結尾都會深情的呼喚:「我親愛的孩子」或「我親愛的小朋友」,而每個故事裏都點綴有他和約瑟芬曾私下分享過的笑話,舔犢深情躍然紙上。兒童文學的歷史上,不乏溫馨感人的父女形象,比如法國作家嘉貝麗·文生(Gabrielle Vincent)的《艾特熊與賽娜鼠》系列作品。所不同的是,《原來如此》中,女兒約瑟芬(她的暱稱是「艾菲」)化作書中的「塔菲」在父親的生命中得以延續。

吉卜林:講故事的人

吉卜林在自傳《談談我自己》中提及:「告訴我一個孩子最初六年的生活,我可以講出他剩下的人生歲月。」這句話道出了童年經歷對一個人成長的重要影響。因此,吉卜林一生中的一件重要工作,就是給孩子們講故事,通過這種方式,試圖來影響「孩子最初六年的生活」,進而影響他們將來的一生。吉卜林6歲時被送往英國,在一家兒童寄養所住了五年,後來他把那裏的可怕情景寫進了《黑羊咩咩》(1888),這段經歷也出現在他的兒童小說《基姆》裏。所以他的女兒便像特格邁和塔菲一樣,從出生就不曾和父母分離。 《原來如此》就是吉卜林為女兒約瑟芬專門創作短篇寓言故事集,他用故事和孩子交流,給孩子愛和安全感,講故事和聽故事的人的生命用這種方式融合在一起。

故事裏的智慧

故事裏不僅僅有愛,有關於神話創世、萬物緣起、人類文明發展的種種有趣描述,也有對美德重要性的警示。如《駝峰是怎麼來的》、《犀牛皮是怎麼變皺的》提醒小朋友們懶惰和無禮的可怕後果;《玩弄大海的螃蟹》告訴我們驕傲和貪婪會遭到懲罰;連「非常非常聰明」的所羅門王也得牢記「顯示和誇耀自己是愚蠢的」這句話。書中的動物有來自非洲的豹子、美洲的犰狳、亞洲的大象、大洋洲的袋鼠等,在故事中讓小讀者們對各大洲有了基本的認知;並告訴孩子們:字母和信的產生標誌著人類文明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人類在很久很久一起已經成長為萬物的主宰,成為了這個世界真正的主角(《獨來獨往的貓》和《會跺腳的蝴蝶》)。

他也給大一點的孩子講故事,他的另一部家喻戶曉的兒童小說《勇敢的船長》,敘述了一個百萬富翁的獨生子哈維在海上的一次遭遇。在與驚濤駭浪搏鬥的幾個月裏,哈維逐步適應了嚴峻而豐富多彩的自然條件,體驗到打漁人的甜酸苦辣,從一個嬌生慣養、脾氣乖張的少爺變成了一個樂於自食其力的少年。在作品《小泰山》裏,吉卜林還告訴孩子們甚麼是「叢林法則」:比如奮鬥、盡職和遵從。

故事裏的語言

《原來如此》全書延續吉卜林一貫的創作風格,由十二個短篇故事和對應的十二首詩歌組成,這些詩歌語句淳樸,音調鏗鏘,與曲折動人的故事相得益彰,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故事的語言風格具有強烈的兒童化語言特徵。因小說集的雛形是吉卜林講給女兒約瑟芬的睡前故事,所以採用的句式都很簡短,詞語簡單易懂,口語性極強。比如講一個足智多謀的水手是怎麼在鯨魚「黑乎乎、熱乎乎的肚子裏蹦呀,跳呀,碰呀,撞呀,騰呀,躍呀,敲呀,砸呀,咬呀,釘呀,刺呀,戳呀,錘呀,頂呀,滾呀,爬呀,吵呀,鬧呀……」(《鯨的喉嚨為甚麼很小》);《大象的鼻子為甚麼那樣長》裏的小像說「我爸爸打了我的屁股,我媽媽也打了我的屁股,我所有的叔叔嬸嬸都打了我的屁股,就因為我十分好奇…;神仙吉恩對懶惰的駱駝說「看見沒有,這就是你不幹活,哼出來的東西」。

作為優秀詩人的吉卜林在故事中經常運用英語詩歌中常見的頭韻重覆等手法,使故事的敘述有一種強烈的節奏,富有樂感,極具童謠風味。難怪馬克·吐溫曾盛讚:「我了解吉卜林的書,它們對於我從來不會顯得蒼白,它們保持著繽紛的色彩,它們永遠是新鮮的」。

故事在中國

吉卜林的兒童文學《原來如此》在全世界範圍內享有盛譽,在中國也被譽為「足以與《小熊維尼》(Winnie the Pooh)和《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並列為兒童文學的典範之作」(方華文,2012)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

1913,上海美華書館以《新小兒語》為​​名出版翻譯出版了《原來如此》中的三個故事(譯者佚名)。 1929年開明書店出版了由張友松執筆翻譯第一本白話譯本《如此如此》,張先生盛讚此書「是在近代童話自安徒生的以後,我們沒有見到過比這更好的作品——至少就兒童文學的見地而論」。因當時兒童讀物匱乏,這一版本的翻譯選用簡單詞彙,語言稚嫩,易於理解和誦讀的短句較多,有明顯的教育意義。上世紀八十年代,兒童文學和翻譯的學者們提出了:兒童文學首先是文學,應該具有文學的自身屬性,具有娛樂、審美、教育等功能。在這一觀念和思想的變革中,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楊克玲翻譯的《鬧海的螃蟹》(1984),一共包括九篇,採用了鮮豔的彩色封皮,內頁有多幅插畫,譯筆通俗易懂,譯者還對一些小讀者可能不熟悉的詞彙和漢字加上了拼音。 2007年,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出版了方華文翻譯的《原來如此》。這是《Just So Stories》英文本 的首個包含十二篇故事的中文全譯本,同時包括吉卜林對每篇故事插圖所作的講解說明。譯本選用的詞成人化,句子長短有序,大體上以修飾語較多的長句為主,對原文忠誠度最高,受眾更廣。

從第一個中譯本算起,《原來如此》至今在中國的譯介史已經有百多年了。目前活躍在市場上的各種編譯本、選譯本、合譯本、插圖本、注音本、英漢對照本、方言本在譯者和出版社的數量上均超過了廿種,每一個版本都基本兼顧了兒童讀者的理解能力、兒童文學的文體特點以及原作作者的敘述風格。其中接力出版社(2015)邀請「國際安徒生插畫獎」得主羅伯特·英潘配圖並收錄了作者後來補充的《關於禁忌的故事》的版本是我最喜歡的,父女倆的故事從此又多了一個。假以時日,相信《原來如此》在中國一定會贏得更多讀者的喜愛和正面評價,因為它的確擁有值得不斷發掘的價值。

沒有結束的故事

曾經有人說過,吉卜林的書是要靜靜地去讀的,它們既是寫給孩子的,也是寫給成人的,誠如斯言。每天晚上,聽故事的孩子已經睡了,而講故事的媽媽久久不能平靜。童年是一個夢想,一個天堂,一場奇幻之旅。在這裏,約瑟芬和她的爸爸重新團聚,他們從不老去。無論有多少眷戀,有一天,我們終將離去。如何說再見?對作家來說是至少留下一部傳世的好作品,塑造一個難忘的形象,對我們來說,就是在最終的別離到來之前靜靜地閱讀、體會並珍惜和愛的人在一起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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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 尹瑋

尹瑋,中國海洋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的成員,畢業於英國華威大學,留英期間對英國的童話和兒童故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回國後在中國海洋大學外語學院從教十餘年,教授英語和英國歷史文化,深受學生們喜愛。課餘時間,作為專業心理諮詢師和自閉症兒童心理輔導志願者,她用故事和繪畫幫助孩子們治療心理問題並緩解症狀。過程中,講故事的人發現那些英倫歲月從未遠去,而聽故事的小朋友們把心裡的傷心、恐懼和創傷交給了小飛俠、小熊維尼和水孩子們,因為故事,他們又開始想像和編織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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