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的口才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中,朱丽叶从最初那个需要监护的孩子,成长为一名深深坠入爱河的芳龄女子。彭妮·盖伊(Penny Gay)分析这一转变及其悲剧性的结果与朱丽叶诗才的成长之间的关联。

朱丽叶是莎士比亚戏剧中最年轻的女主角,还不满十四岁,同时也是戏份排在第三的莎剧女性角色,论台词数量,只排列于克莉奥佩特拉和罗瑟琳之后。一个才入妙龄的女孩,却随着剧情的发展做出改变人生的决定,并以无与伦比的诗文和口才向观众大声宣布。塑造这样一个具有矛盾性的角色,莎士比亚究竟在想什么?

莎士比亚大量沿用剧本原始素材——阿瑟·布鲁克(Arthur Brooke)的叙事诗《罗密乌斯与朱丽叶》(Romeus and Juliet,1562)中的情节和设定,但朱丽叶的年龄不在其列。布鲁克的朱丽叶年近十六;莎士比亚的朱丽叶却太年轻,父母对她人生的掌控是戏剧铺陈的强大推动力。父亲甚至威胁,如果不听话就抽她(第三幕第五景)。在莎剧中,她同样有一个可以说体己话的奶妈,但母亲、父亲和追求者帕里斯强要她接受包办婚姻。“我算了一下,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生下了你” [1] ,卡普莱夫人说(第一幕,第三景,71-72行)。第一次出场时,朱丽叶只有七行台词,奶妈倒是喋喋不休,向观众反复强调朱丽叶有多稚嫩。

激情赋予她力量

但到了下一次出场,朱丽叶却在卡普莱的宴会上让人刮目相看。当罗密欧赞叹她的美貌、恭谨有礼地接近她(“只怕我这凡夫俗子,用我这俗手……)(第一幕,第五景,92行)[2],她毫不怯场羞涩,针尖对麦芒地以韵文和机锋合应出一首珠圆玉润的十四行诗。两人以这种方式——共同地、平等地——宣布对彼此的爱慕。朱丽叶展现出天生的诗才,让以诗文自诩的罗密欧不再独美于他的文字游戏,有了棋逢对手的快慰。正是这个一般人看来并没有受过教育的朱丽叶,向他回应如此欢悦的诗行:

好信徒,别糟蹋你的手,叫自己受委屈,
是真心诚意,也原该这样地致敬:
天仙的手儿本容许信徒来接触,
掌心贴着掌心,是信徒们的亲吻。(第一幕,第五景,96-99行)[3]

对最早的观众而言,莎剧中最著名的阳台场景(第二幕,第一景 [4] )一定是个大大的惊喜,是因为其非凡的戏剧冲击力,也因为朱丽叶再次开口,而且口才更为沉厚。起初,她似乎只在自言自语,但我们(和罗密欧一起)的“偷听”实际上探究了一个复杂的哲学命题:

不过是你的姓,才成了我的仇人,
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你还是你。
… 姓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叫做玫瑰的,
不叫它玫瑰,闻着它,不也一样地香?(第二幕,第一景,80-81行)[5]

在这段展现青春爱情的著名场景中,朱丽叶表现出更加深沉的情感现实主义。这一次,她的口才不再是为了陪衬罗密欧的庸俗诗节,当罗密欧“对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起誓,她说,

别发誓;是的,我是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今晚就把盟誓订下,
这来得太快了,太没思量了,太突然了……(第二幕,第一景,158-60行)[6]

诗人朱丽叶

在靠后的场景中,当剧情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剧,朱丽叶的表达力变得更加强大。如果说第三幕第一景牟克休和蒂巴特的死是悲剧的转折点,那么朱丽叶在第三幕第二景中长达116行的台词则是全剧的高光时刻,也更加震撼人心;此时的她既要准备迎接新婚之夜,还要面对新婚丈夫卷入命案的命运之嘲弄。“快飞奔呀”(Gallop apace)是一段极具想象力魅力的非凡演说:这三十行台词,从头到尾充满具体的喻象和欢喜的性冲动——年轻的处女天真不再。
是危险的私婚带来的肾上腺激素,还是性满足的体验,或是发现自身才智和想象力后的激昂,在戏剧后半部分,把一个孩子急速催熟成女人?朱丽叶纵情于诗人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也许可看作是对男性身份的诉求。在第三幕第五景,她与母亲就蒂巴特的死和仓促嫁给帕里斯的计划展开激辩:

我眼前不想嫁什么人;
我起誓,要嫁人,我就要嫁给罗密欧!——
你知道,我恨他;可就是不嫁给帕里斯!(第三幕,第五景,121-23行)[7]

然而,仅仅想和父亲争辩的念头就已经越界,违背了当时依然绝对主宰社会的父权统治:“好哇,好哇,真能说会道呀!这是什么话……” [8] 女儿居然有自己的想法,让老卡普莱勃然大怒,对女儿的要求,他唯一的回应就是“别开口,不容你说话,不用你回答 …… 我的手痒痒的” [9],威胁要动手打她。(第三幕,第五景,149-164行)

父母毫不考虑她的想法,朱丽叶陷入穷境,只能委身于另一种以神父为化身的男性权威:教士和学究的男权。在吞药之前,她连篇累牍地陈述这么做的好处和坏处(主要是坏处)。诗化想象也大肆发挥,助她想象出在尸窖里醒来的恐怖,或是直接被毒死的可能。但她的勇气从未动摇,最终,在这段有力的独白结束时,她呼喊出那句具有男性姿态和语调的台词“罗密欧!我来啦!我要喝,我要喝下去,喝下了来找你!”(第四幕,第三景,57行)

舞台上的朱丽叶

“这一场苦戏得由我独个儿来支撑” [10],这是朱丽叶最后一幕的开场白。在这里,莎翁用他最爱的比喻之一“世界是一个舞台”提醒观众,他们正在剧场里看一出戏,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此时此刻,第一批观众也许在潜意识里意识到一个矛盾:在舞台上忤逆父母、慷慨陈词的女孩,只能由十多岁的男孩饰演。(11至21岁的“男孩演员”,只要未变声,姿态足够女性化,都可饰演朱丽叶。)也许,正是这种亦真亦幻给了莎翁灵感和勇气,让他创作出这位舌灿莲花的女孩:因为强大的宗教压力、英国律法对女性的歧视,他不能在舞台上呈现十六世纪的真实世界,但他可以营造一个平行世界,让年轻女子口若悬河地自由表达——哪怕这无法给她带来欢喜的结局。

《罗密欧与朱丽叶》已成为一部世人皆知的强大神话,不仅在舞台上,也在各种改编形式中——歌剧、芭蕾、音乐剧(《西区故事》)、电影;一再讲述着那个被诅咒的爱情故事。但深入莎士比亚的文字,我们也许会觉得,这部戏剧更有趣的一面,在于表现年轻知识女性无法在文化领域找到立足之地的状况——尽管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勇于表达,还证明了其诗歌才华不亚于任何莎士比亚剧中最有激情的男主角。

文章翻译:黄毅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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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 彭妮·盖伊(Penny Gay)

彭妮·盖伊是悉尼大学英语和戏剧荣誉教授,澳洲人文学院院士。她著有大量莎士比亚相关出版物,尤其是喜剧方面。其著作《皆她欢喜:莎士比亚剧中的倔强女性》(As She Likes It: Shakespeare’s Unruly Women)出版于1994年,《剑桥莎士比亚喜剧导读》(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Shakespeare’s Comedies)出版于2008年。她还为《剑桥新版莎士比亚第十二夜》(New Cambridge Shakespeare Twelfth Night)撰写新序。目前,她的研究着眼于莎士比亚和其他英国戏剧的历史和现代表演史,并特别关注其中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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