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舟子咏》导读

谢默斯·佩里(Seamus Perry)博士介绍《老舟子咏》(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的创作缘起,以及柯勒律治(Coleridge)如何通过这首诗探讨罪恶、受难和救赎。

一次失败的合作

1797年秋,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和妹妹多萝西住在萨默塞特北部,柯勒律治和他们是近邻;尽管柯勒律治有妻子、孩子尚年幼,他还是常常与华兹华斯兄妹一起消磨时光。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那时才都二十出头,也发表过诗作,只是销量都不怎样,手头也不宽裕;于是,当三人打算徒步穿过匡托克丘陵去海边游玩时,他们不得不考虑路费的问题。在11月某个下午的四点半,他们想出一个心血来潮的方案。按多萝西在同年11月20日一封书信的记载,两位诗人的讨论为“一篇歌谣的创作定下计划”。因为歌谣正时兴,好指望能把作品卖给杂志社。多年以后,华兹华斯回忆起他对这次共同创作的贡献:

某些部分是我提议的;比如,要让“老航海家”——柯勒律治后来乐得如此称呼他——犯下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被幽灵折磨、独自漂流是为惩罚。在一两天前,我刚读过舍沃克的《航海故事》,书里讲到,绕过合恩角时,他们在那个纬度经常能看到信天翁——海鸟里最大的种类,有些翼展达十二三英尺。于是我提出设想,“你让他在驶入南大洋时杀掉一只信天翁,引来该地守护精灵的复仇。”这段情节合乎主旨,得到采纳。让死人行船也是我提出的,但仅此而已,我不记得还提过诗歌情节的其他想法。[1]

舍沃克(Shelvocke)的作品题为《经南大洋航路环游世界》(Voyage Round the World by way of the Great South Sea)。华兹华斯说得谦虚了;但初看之下,“诗歌情节”里的重要内容也就他提出的这些——杀死信天翁的罪行和随之而来的惩罚——在幽灵船上孤独漂泊

两人的本意是一同创作,但华兹华斯首先感到无从下手。多年后他回忆道,“我没写几行,因为很快发觉柯勒律治和我的风格并不相似。”[2] 华兹华斯退出了,而诗里的故事显然有某种让柯勒律治着迷的魅力,此后数月,诗篇不断滋长,待到1798年夏收录于《抒情歌谣集》(Lyrical Ballads)发表的时候,已成为这本二人诗集中最长的作品。

柯勒律治和老水手

这首诗究竟为何让柯勒律治着迷?其中有一定的神学理由:那时的柯勒律治被一种粗犷的泛神论所吸引,相信这个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神灵,他在那段时期创作的很多华美诗篇都包含这种美妙的遐思。例如,在《午夜寒霜》(Frost at Midnight)中,自然是“上帝永久的语言,/ 他在永恒中取法于万物,而又 / 让万物取法于他” 。但这番令人迷醉的世界观有个瑕疵:世上有很多很多并不可爱的地方,残暴和罪行却无处不在;在他的私人笔记中,柯勒律治经常列出未来计划,并让自己谨记,某一天要写“一首史诗,讲述罪的起源”。[3]

那首诗从未落笔,但《老舟子咏》堪可替代。这个故事讲述某人因不可名状的理由犯下骇人罪行,并付出代价:诗中从未说明老水手为何要射杀信天翁,但却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他漫长的受难。直到老水手改变对海上生灵的态度(比如水蛇),某种灵魂的救赎方才降临——“爬虫”(slimy things)(第一部分,第121行)在诗歌的转折点中化身为“美妙的生灵”(happy living things)。当他体察到内心深处对“自然”的欢悦时,这也仿佛见证了他从“幽灵般的折磨”到一生不断忏悔苦修的过渡历程(译文参照杨德豫译本)。

叙事

即便那个瞬间真的让他走向赎罪之路,这也是一段漫长艰难的旅程;而诗歌所讲述的道德观似乎摇摇欲坠,仅仅依附于上帝所包容的大爱——“因为上帝爱一切生灵—— / 一切都由他创造。”(II. 649-50),此道德观讲述人时不时因“心灵的极度痛苦”而崩溃,还必须永远忍受孤独的飘零(II. 619)。对于道德观如此陈腐的老水手,我们该对他的叙述深信不疑吗?毫无疑问,柯勒律治将老水手的故事定义为犯罪、惩罚和一场漫长的赎罪。但柯勒律治是否仅仅希望我们单纯地接纳他的观点,还是形成自己的解读?

看到戴维·斯科特的首批插图(后出版于1837年)后,柯勒律治表示画家犯了“天大的错误”,在水手出航时将水手们描绘成“古老过时”的模样。正正相反,他“自那次航行之后已经把这段经历说过千万遍”,也同时也暗示了,这首诗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诗歌本身对叙述的探索——思想如何借助叙事试图理解自身的经历。[4] 其实,为何要把射杀信天翁和之后的灾难联系起来?也许这符合了中世纪晚期天主教宣讲中的迷信顽垢的逻辑,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道理?1817年,柯勒律治作出版前的修改润色,增添了一条边注“诅咒终于偿净”(The curse is finally expiated),似乎为罪行的清洗给出了官方的定论。但写下这行字的究竟是创作者本人,还是某个飘忽的编辑,只想给这首求是致知的诗再抹上一层诠释?也许,这首有着永恒魅力的诗歌想说:“罪的起源”,就是思想的一种无法满足的渴求;这种渴求,非要把决定水手生死的押宝掷骰般不可捉摸的经历,规整出合理的因果。

文章翻译: 黃毅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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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 谢默斯·佩里(Seamus Perry)

谢默斯·佩里是巴利欧大学的研究员,牛津大学英文系的副教授。他发表和出版了很多关于柯勒律治、华兹华斯、丁尼生、马修·阿诺德、T.S.艾略特还有W.H.奥登的论文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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